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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嘉策 | 散文:到旧城去

到旧城去


余嘉策


旧城热。旧城人懂你的热,所以不论走到哪一家,主人都会先给你打上一盆清凉水,里面放上一块崭新的毛巾,让你洗洗脸,抹抹汗,然后再端上一杯苦中回甜的苦丁茶。太阳下山,天色渐晚,穿城而过的旧城河畔,散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白天恹恹欲睡的柳条,瞬间就振作起来,频频向你颔首微笑。轻轻抚摸一下这些柳条,感觉就像抚摸婴儿肉肉的脸,舒服极了。这是旧城给我留下的初次印象。
接到县文联采风的邀请,问去哪儿,说是到旧城去。我一口就答应下来。

到旧城去
做自己喜欢的事,就是幸福之事。幸福之事,可遇而不可求,可求而不可强求。2022年6月18日,在县文联的带领下,我们天亮就出发,到旧城去。一路上,大家都很高兴。一车的人都是为了做自己喜欢的事。
在威信之外的众多产业工人中,威信人是聪明、幽默而风趣的。他们常常以这样的口吻夸故乡:“威信大而美,从新城到旧城,一个单边都要走40多公里。”殊不知,这旧城是威信的一个乡镇,新城则指县城所在地扎西。
如果历史可以用秤来称的话,旧城确实比扎西要重一些。
旧城早在公元1731年就设立威信义学。1907年建成的威信小学堂,就是现在的旧城小学。当威信还属于镇雄军民府管辖的时候,设了一个安靖长官司,驻地也在旧城,时间是明朝嘉靖五年,即公元1526年。只是那时不称旧城,人们习惯于叫长官司。到了清雍正六年,长官司也是镇雄州威信分州的州判署驻地。州判是州通判的简称,到了宋代府、州才开始设通判,秩从七品,一般职责是与同知分掌粮运、督捕、河防、水利、马政等事,还要协助知州处理其他政务。所以那时的威信人要办事,只能去长官司。当然,三桃也设有一个卫靖司,什么时候设立的,我没有考究。州判署设把总1人,兵员120人。乾隆47年又设了一个机构,叫长官司汛,相当于现在的水务局或防汛抗旱指挥部,设左哨三司把总1人,有汛兵21人防守,直到宣统元年才被裁撤。到了民国十年,也就是公元1921年的时候,威信行政公署签到扎西。为了与新城扎西相区别,才把长官司更名为旧城。这一年,是中国共产党诞生之年。当时旧城352米长的街道,沿河设有水巷,无城墙,只有上下城门各一道。旧城人的开明程度由此可窥一斑。
有水必有田,有田必有稻。旧城1.3万多亩的水稻播种面积,与全国相比无足轻重,在威信,却可以无限度的傲娇。有史以来在威信都是稳居全县第一,雷打不动。作为威信的鱼米之乡、江南水乡,曾让无数人心之向往。去,就是想看田埂上撑伞漫步的女子,想听夜晚鼓噪的蛙鸣,想去捕捉夜空中若隐若现的萤光。
我在1999年版的《威信县志》里,看到这样一组数据:旧城镇1968年街村通电,1972年通公路。1993年,全镇有5394户25160人,有家用电器867台,手表6020只,缝纫机500部,自行车135辆,沙发50套,高低柜15套,写字台980张,席梦思床垫16床。
手电筒属于家用电器吗?我不知道是否统计在内,但我知道1993年的旧城,每4人当中有1人戴手表;每10户人家有1台缝纫机。自行车135辆,这个数据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有的人有能力购买,但不喜欢,比如我,如果不是在昭通坝子读过几年书,恐怕一辈子都不会骑,因为不喜欢。有的人喜欢,但没有钱买的情况也有。写字台980张,这个就有意思了。说明旧城人宁可不买缝纫机、自行车,也要买写字台。买写字台,为的是看书写字。
一个没有文化滋养的百年古镇,它何以延续至今?

移动的疆界
在旧城,生长有一种家喻户晓的树叫黄葛树。当地乡贤介绍,旧城在明朝时属四川管辖,黄葛树长到哪里,朝廷就管到哪里。黄葛树成为移动的疆界,是旧城的城郭,高大生猛。
这些黄葛树有生长在旧城河两岸的,也有生长在街上人房前屋后、路边院坝的,它们以健康向上的姿态悄然融入百年古镇居民的生活中,见证着荏苒的时光,轮回的四季:那些游戏玩耍的孩子们,转眼间长大成人,各奔四方;那些在这里相约相知情定终生的青年男女,如今已是儿孙满堂;那些坐在小躺椅上,摇着蒲扇述说旧城过往的老人们,有的去了更远的远方……
旧城,仿佛就是这些黄葛树一手呵护长大的孩子。或清晨或傍晚,晨练和散步的旧城人,到了黄葛树下,都会情不自禁的放慢脚步。不为别的,这是一种情怀,对黄葛树常年遮风避雨的珍视。此时我看到的黄葛树正处于落叶期,一场小雨就会迫不及待的换掉旧叶,上午还是一点新绿,下午就已雄姿矫健。从一丝一缝的砖头土壤,一丝一缕的空气中,都能嗅到这生命的抗争和勃发,这是千百年来黄葛树孕育出的旧城人的精气神。

断肠人不在天涯
没有发生战事的百年古镇,他的沧桑就无从谈起。
在距旧城社区1.5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山顶,泥土全部是红沙土质,因此得名红山顶。从山脚到半山腰,可谓一路芬芳,不仅有依山而建的楼房和一丘丘绿油油的稻田,还有次第绽放的曼陀罗,美人蕉。林间小鸟忽然就从枝头飞到干净的路边,看那神态,想与路人亲近,又有些害羞,始终与路人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拐弯处,有一座稍显古朴的民房,民房前面有一个小院坝,小院坝前面有一块斜坡状的地块。在四周开满红白相间的格桑花中间,我突然发现一些用彩色的鹅卵石砌成的中国共产党党徽图案,庄重朴素。
我在这里,找到了初心。
1935年7月12日,年轻的红军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从天蓬寨、游家坡的山梁子上开进旧城街村宿营,目标是攻打四川兴文建武城。旧城民团得知这一情报后,立即向川军周化成部报信。周部连夜赶到旧城,联合当地民团埋伏在我纵队必经之地的观音塘山梁上挖战壕、筑工事之后,便埋伏在一片松林里。13日晨,我纵队刚到观音塘,就被松林里埋伏的敌人截击,一场短兵相接的枪战、肉搏战由此拉开战幕。我纵队代理参谋长陈宏身负重伤,还来不及抢救,就被敌人俘获,副政委张凤光中弹牺牲。怒火中烧的特委书记徐策在率部冲锋时,敌人的又一颗子弹打在他身上,警卫员把他背下山后,徐策当即指定政治部主任余泽鸿接替他的一切职务,继续与敌人战斗。余泽鸿接过徐策的“指挥棒”,攻下了敌人占领的最后一块高地。徐策转移到罗布坳,躲藏在碾子湾的一块玉米地里,被滇军一士兵发现后,当即用刺刀对准他的胸膛扎了下去。徐策牺牲了,年仅33岁。
红山顶战斗中牺牲的其他战士还有一百多人,其中有83名战士牺牲时的惨状,成为旧城人心中一辈子的痛。旧城本地老人讲,旧城民团为了向官府邀功,先把这83名红军战士的头砍下来装在竹篓里,命人挑去长官司衙门请功。然后又把这83颗头颅挂在离旧城街村不远的城隍庙前示众。这些头颅的面部表情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满脸污泥,有的视死如归,有的咬牙切齿……在红山顶四周的田埂上、树林里,横着无数没有头颅的红军战士的遗体,有的还保持着往前冲锋的姿势,有的匍匐在战壕边,有的成搏斗状,有的身上还插有刺刀。待到夜深人静时,老百姓才冒着生命危险,悄悄把这些红军战士的头颅和遗体掩埋起来。
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断肠人”,旧城,成了他们最终抵达的故乡。松树湾、回水沱、狮头三个村民小组的村民及广大旧城人,成为他们最亲最亲的亲人,最近最近的邻居。
只有记住历史的真相,才能了解世界的本真。时至今日,每逢清明,红山顶上矗立的纪念碑前,缭缭香雾和簇簇鲜花在提醒后来人,永远不要忘记英雄们曾经历的煎熬和苦难,他们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们。

狮头人家
那天的气温不冷也不热。我们是从红山顶左侧上去,从右侧下来的。刚到半山,地势豁然开阔起来。这里有一个刚建成不久的池塘,注入里面的水只有三分之二,浑浊。旁人兴奋又有些自豪地问我们,后面的山形似什么什么,前面的山又像什么什么,池塘正前方的官家坟又是怎么怎么的,坟主家的后人又怎么样这么样,一句话,风水好得很。可是在我的眼里,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池水,坟还是那座坟。人心,只要向上向善,哪里都是好风水。
我没有插话的机会问及新修的池塘是做何用的。在池塘左侧一人家院坝小憩的时候,我想这池塘要么养鱼,要么栽花,要么养鱼也栽花。但愿明年今日,能看到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相互簇拥,竞相绽放,香满人间。
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也是人的一部分。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旧城人有这样的智慧。池塘左侧的人家,住的是一幢两层楼的小洋房,院坝宽敞洁净。院坝前高矮适中的围墙上,摆放着三角梅等鲜艳的盆栽,围栏外长着9棵挺拔的柏树。柏树再往左,长有一小片竹林,竹杆挺拔而笔直。院坝内的右上角,一只米脂色毛茸茸的小狗,对进进出出的陌生人熟视无睹,还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它的不远处放着一小碗狗粮。忽然,一只麻雀轻轻飞来,趁小狗不注意,悄悄叼起一粒,飞走了。我们先来到院坝的三五人口渴了,径直走进主人的屋里,一位大姐一边招呼我们吃香桃、李子,一边洗杯弄茶。刚才还和远方亲人视频通话的几位小姑娘,忙着给我们让座,脸上有些羞涩,转眼间,就到隔壁人家去了。
这里是狮头,户主姓陈,叫陈万云。当采风的老师们都来到院坝小憩的时候,陈师傅也从外面赶回来,忙着搬凳子,递烟倒茶。这户人家勤劳朴实,和谐美满,看上去不是当地最殷实的人家,但也不是家境最差的人家。陈师傅是外地人,招待我们的那位大姐的前夫去世后,为了把家里老人和孩子照顾好,大姐没有远嫁,而是找了陈师傅组合成现在的家庭。陈师傅也像对待自己的老人和孩子一样,主动挑起这个家庭的生活重担。大家都说,有如此境界的人家,在县城都不好找。
狮头人家只是百年古镇寻常人家的一个缩影。从清代开始到现当代,旧城出了不少名人,他们是外界认识旧城的文化符号。比如清代贡生邱为山。贡生,意指科举时代在府、州、县的秀才中,挑选成绩优异或各方面条件好的人,深入京师国子监读书,把优秀人才贡献给皇帝。虽然无人考究邱为山的影响力有多大,但他写的一首诗,过了百年仍在流传。这首诗叫《文笔彩云》:
谁将大地洗青天,泼墨临空满绿烟。
几度书成新锦绣,四时篆就古鸾笺。
江淹梦泄乾坤奥,李白诗摇泰华巅。
想是尖头通造化,长留宇宙镇千山。
旧城人黄友军,写小说,写诗歌,还喜欢画画、喝酒。他写的小说《煤炭匠的女人》《燃烧的夏夜》等一发表,就深受各阶层读者的喜爱。记得当年来县文联找这些小说看的人中,有学生、老师、环卫工人、理疗技师等等。
中国青年诗人中,旧城出了个佼佼者张雁超。张雁超1986年生,2015年开始发表诗作,是威信仅有的3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之一。他于2015年入选人民文学第四届新浪潮诗会,2017年入选诗刊社第33届青春诗会,有诗集《大江在侧》公开出版。张雁超在水富工作,水富人因他而认识了旧城,认识了威信。喜爱他诗歌的读者,也因他而认识旧城,向往旧城。
在当代书法界,旧城还有两位知名人物,一位是曾以平,一位是谭清霖。曾以平是云南省书协会员,他的作品用笔雄健、质朴、雄奇,多次入选云南省书法篆刻展。谭清霖的书法作品在酒店、机关、私人住宅里随处可见。他的作品获奖规格高,社会头衔多。他的老家也在狮头。

河水向西流
位于亚欧大陆东部的大中国,总体地势具有西高东低的特征,如发源于西部青藏高原的黄河、长江,他们一路浩浩荡荡向东奔流入海。但是在成千上万的河流中,有一些河流是自东向西逆流入海的,大的有伊犁河、额尔齐斯河、疏勒河、汶河,小的有青海湖水系中最小的倒淌河、西藏阿里地区的狮泉河、珠江水系干流之一的东江等。
在这些与众不同的河流中,离我最近的就是旧城河。旧城河又叫玉贵河,是南广河五条主要支流中的一条。它发源于旧城天蓬村天星水库,然后自东往西,汇聚花龙沟、郭家沟、木洞沟,马鞍村杨家沟、龙舞沟,回龙村杨家沟等6条沟渠里流淌的溪水,流经天蓬村、文兴村、马鞍村和旧城社区,到陈口林注入罗布河,长19.5公里。罗布河再往西北,经过高田乡钨城村、高田村,罗布镇罗布社区、顺河村,到旧城龙马村与罗布郭家村交界的顺山出镜,进入四川珙县。  
那天,我们沿着河水西流的方向,来到文兴村一个叫龙榜的村庄,一下车就感受到了诗人陈香才在一副对联中描述的旧城田园风光:“桑陌织锦,林海留霞,放眼田畴皆淑景;稻黍飘香,犀牛望月,置身古邑尽阳春。”除了一丘丘的绿色稻田,居然还有红、黄、、黑、紫、粉等色彩的秧苗,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感谢那些水稻专家,他们的心里原本就住着一个彩色的世界!随行采风的美女们更是兴奋不已,她们或通过无人机欣赏彩色的稻田组成的文字图案,或在小桥边、流水旁摆拍,或去追逐田埂上休憩的水鸟。
微风轻吹,溪水轻流。偶尔有三两只水鸟从头顶飞过,然后停在离你二三十米远的地方看你。当你离它们越来越近的时候,才扑翅飞向天空。
我心里的那个“静”啊,简直无法用语言描述。
诗人陈正强喜欢搜集民间歌谣。在龙榜,想起其中一首,叫《河边一对鹅》:
河边一对鹅,飞来飞去接公婆。
公婆不吃油炒饭,要吃河边开水煮鸭蛋。
公一碗,婆一碗,幺儿媳妇回家舔锅铲。
别舔,别舔,茅厕旮旯还有几斗碗。
想起这首歌谣,无处安放的灵魂便有了栖息之地。在这里,我找到了生活的乐趣,不论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思考并快乐着,是精神上的乐趣。能享受到这种乐趣,门槛很高。在龙榜,我跨越了这道门槛。
还有一首流传的山歌这样唱道:
大田栽秧丘对丘,郎一丘来妹一丘。
惟愿皇天落大雨,冲断田埂做一丘。
今年春天已过,在田间地块劳作的青年男女心中,正荡漾着初夏的风。在威信,只要是有稻田的地方,人们都会唱这首山歌。这首山歌的发源地,说不一定就在龙榜。那天看无人机拍摄视频的人群中,有好几户人家的主人都说,以前他们和岳父母的家相隔不远,来来回回很方便。现在的外地媳妇多了,都是出去打工认识带回来的。我问,两家人变成一家人了,两丘田是不是也变成一丘了呢?
他们笑了。
在龙榜摆拍的美女中,有一位就是旧城镇党委书记刘茜。她说,龙榜这片水稻观光园有100亩左右,在规划建设前,龙榜大多数的年轻人都在外打工。自从水稻观光园建成以后,他们都在家改造自家的房屋,有打算做餐饮的,有打算开民宿的。随着红军川滇黔边区游击纵队陈列馆、枇杷基地、稻米基地等项目的启动实施,百年古镇旧城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焕发勃勃生机。
从龙榜回旧城的路上,我想,下次再来龙榜的话,一定找一家民宿住下来,因为往西奔腾的河水还没看够,夜晚的蛙鸣还没欣赏。甚至想拥有一丘属于自己的稻田,不想皇天落大雨,但可以在田埂上种些豇豆。

余嘉策,彝族,云南省作协会员,昭通市作协常务理事,偶有诗歌、散文在《民族文学》《边疆文学》《滇池》《昭通文学》《昭通作家》等文学期刊发表。现供职于昭通市威信县委党史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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