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冬天,因为远在欧洲荷兰居住的原镇雄四中高十五班同学胡梅将回国回乡探亲,她联系已经三十多年未见的同学建了一个群。一位同学把一张最近拍摄的母校旧址照片发到群里。我凝视着这张熟悉但已非比往昔的照片,勾起了许多回忆。
1979年,我有幸考入当时的镇雄县第四中学读初一年级。学校位于赤水河上游洛甸河边山坡上,原是清末曾任镇雄营参将的大地主陇维邦家的庄园。庄园沿坡而建,是传统瓦顶建筑,飞檐斗拱,层层殿宇直上云霄,四面围墙和碉楼戒备森严,好似皇宫一样巍峨壮丽、气派非凡。
1979年9月10日那天,父亲送我走了五十多里路到学校,他也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父亲游览了整个校园,惊叹不已。我十分好奇地观赏那些精雕细刻的石狮子、石栏杆,还有那些木制的镂空木雕,刻画着各类人物和走兽禽鸟的檐柱与花窗。
记得初二年级学习了《故宫博物院》这篇课文后,教我们语文的刘贵华老师布置写一篇说明文,题目就是镇雄四中校园。我按从下到上的顺序写。因为学校的正门,以前陇氏庄园的正门也在最下边。
从洛甸河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往坡上走一公里左右接近校园,先经过一座横跨山沟的石拱桥,山沟里平时是没有水的。石拱桥下方平整土地造了一个篮球场,学校教师队和学生队之间及各班级之间的篮球比赛经常在这里举行。沿着石板铺就的地面走数十米到大槽门。这一段路左边有石栏杆,石栏杆外面有一排杨柳。傍晚,我喜欢走出大槽门,倚靠着石栏杆,看围墙外的柳丝随风轻飏,远眺玉带似的洛甸河水在夕阳下泛起粼粼波光。
大槽门与护院的围墙连在一起,有一丈多高,建有木制顶棚遮风挡雨。门前有一对雕刻精美的石狮子,门枋是两根方形的石柱,刻有一副对联,那字是刚劲有力的颜体楷书深深凹陷进去的,上联:雄飞荣名天府;下联:镇白画栋云参。从左到右看对联的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就是:“镇雄参府”。这副对联当中的“白”字是不容易理解的,它有一个缘由。庄园依山面水而建,洛甸河对面有一座石山,象一只白虎回头顾望,从传统风水学看来对主人家是不吉利的。于是,陇家就在石山上建筑七座碉楼,用以镇压这只“白虎”。至于它是否可以起到登高望远观察敌情的防御功能,是很值得怀疑的。青灰石横梁上镂空刻画着皇帝上朝时的情景,文武百官罗列于前,宫女太监服侍于后。门柱立在两个雕花石礅之上,从门洞望进去,是几十米长的大天井,天井尽头是围墙,围墙上有一座碉楼。围墙蜿蜒环绕四重院落的东西南北,连接围墙的碉楼有多少座我记不清了,大概有七八座。这是因为在清末和民国乱世年间,土匪时常出没,地方警察无力维护治安,凡大户人家,都武装自保。一般富裕之家都有一个躲避匪盗的碉楼,较大的地主家专门养有看家护院的家丁,一般有一个班左右的兵力,大的有一个排,甚至一个连。
天井尽头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核桃树,洒落一片绿阴。天井用粗线条的石板铺地,估计旧时是庄主家的练兵场。我在四中读书时,看到每年夏天初中、高中班毕业前夕,都集中到这个天井里拍毕业照。天井里修建了三张水泥板桌面的乒乓球台,每到课间休息和放学时,这里都很热闹,我也是在这个地方学会了打乒乓球。从这个天井上到第二个天井的台阶大约十级,台阶前有一对比较大的石狮子。我们常骑在狮子背上玩,还用手去摸狮子口里的石珠子,可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这石阶还是锻炼身体的好地方,我看到教体育又擅长打篮球的郑明全老师喜欢并步跳那台阶,他弹跳力好,一下可跳上六级台阶。爬完台阶,左右是一排精美的石栏杆,每根栏杆柱顶端有一个精致的球形石雕,有的已经被手多脚痒的人给破坏了,很可惜。第二个天井较小,全是精致的石板铺成,两边是教学楼和宿舍楼。天井中间台阶前面也有一对石狮子,比第一个天井里的小些。左右各有一个六角形的花坛。天井两边的教学楼恐怕不是以前参府家修建的样式了,应该是人民政府根据教学需要重新修建的。一边的教学楼还有几间是做学生宿舍的。我所在的初一年级第十二班与十三班、十四班的男生宿舍就在这栋楼里。天井上方是一栋木结构的殿宇。第一层靠外面是两间教室,靠里面是两个班级的寝室,经过其中一个班的寝室外面到一处本应该是围墙的地方,有一间教室,这是我读初中三年的教室,留下许多美好的记忆。殿宇二楼上用作高中两个班的宿舍。屋顶飞檐斗拱,精雕各种花草禽鸟。
从中间石板铺就的通道进入第三个天井。这个天井比较小,但是分为两层。第一层用精致的石板铺成,基本上是用来疏通屋檐下落的雨水和上面流下的雨水的。只约三米宽,便是一座石壁,石壁用细锤细錾的长方形条石砌成,有一丈多高。上面左右各一处平台,砌有两个长方形的花坛,两边有两座一层楼的房子,用作教师宿舍。其中一间作学校医务室。这个天井与最上面的天井之间有一道影壁,只两米多高,上面是石头雕刻而成的遮挡雨水的顶盖,类似房屋的屋顶向两边分流雨水。这个影壁通常用作学校的宣传栏。印象最深的是一九八一年秋季学期出国庆专栏,发表了于德明和刘贵华等几位老师的十几首旧体诗词。
穿过影壁中央的拱形门就是正房前面的天井坝了。不用说,天井和四面的走道都用精细的石板铺成。正房有两层楼,约有二十多米的进深。第一层的中间用作学校的图书室,旧时应该是陇参府家的客厅。两边和二楼是主人的卧室,现在是老师们的寝室。二楼正中间是学校的办公室,里面有一部摇把子电话机。这间办公室在我们读高一年级的第二个学期,居然腾出来作了我们班的男生宿舍。因我班原住的第二层“殿宇”要拆掉,说是拆了拿去大湾街上建新学校。而后来呢?这些拆毁的朽木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世事变化真快,我感觉那样精美的木房子拆了实在可惜。
左右厢房也有两层,分若干房间,也用作老师们的寝室。正房两边各有一个仅能容一人通过的小槽门,石门枋、石门坎都磨得溜光锃亮,门顶是圆弧形。左边小槽门出去是与围墙连在一块的卫楼和一座三层的碉楼。卫楼显然是拆除重建的,碉楼二楼则做了女生宿舍,三楼给一位老师作宿舍。门边有一个小卖部,出了门就是田野。从这里前行翻过一座山坡,是通往大湾街的正路,每天早晨和放学后,家住大湾街走读的同学就经这条路络绎进出校园。
正房和厢房二楼是老师们的宿舍,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团委书记和几位科任老师住在里面。教我们英语的于德明老师当时已经58岁了,他住在正房右手边二楼。他平易近人,喜欢与同学们打交道,同学们很喜欢他。我和一些同学经常出入他的宿舍。有时,在他的煤火上做点饭改善生活。曾经有一次,记不清是哪位同学把煤炉提到外面搜火时,没注意到一个火炭滚出来把旁边的木柱烧得冒烟,幸好被于老师发现了,赶紧端起盆里的水泼灭。那位同学吓得直冒冷汗,想起来真是后怕。
右手槽门出去,是教师食堂和学生食堂。教师食堂紧挨着主楼。再往前二十米处是学生食堂。食堂一侧往下走二十级石阶,与第二个天井平行,教学楼的外面是厕所。分男女厕所,男厕所明显大得多,另有一个通常供老师们用的厕所。食堂旁边还有一间独立的小屋,用作一位老师的寝室。这些食堂、寝室和厕所显然是后来修建的,并非是原来的,当然原来参府家的厕所也可能在这个位置,但应该不是这个样子。
从食堂旁边往上爬二十多级台阶,现出一片开阔地,上面长了些草,用作学校的排球场,但没有画上标准的线框。有一天突然安装了单杠和双杠,同学们又有了个好玩的花样,但是有一次一位同学从单杠上摔下来,所幸只是轻伤。
再上面就是围墙了,围墙中央开一道槽门,我们称它为上槽门,有门楼,这门楼也用作老师的寝室。围墙一角的碉楼是女生们的宿舍。
出了上槽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独木成林的常青树,约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当地人敬它为神树,还专门在树下砌了一间屋,在里面烧香化纸顶敬。遗憾的是烧香化纸的烟火熏烤树干,有一年树木呈现枯萎迹象,我担心它被熏死。幸好村民们觉悟了,至今它还是亭亭如盖,郁郁葱葱。
再往前走是学校的上球场。球场边是一座八十年代初修建的一层水泥平房,有两间教室和一间宿舍,另有一间本应作教室的,不知什么原因成了烂尾工程,一直没有房顶。这两间新教室用作高一年级和高二年级两个班的教室。我读两年高中所用教室就在其中一间,另有一间作学生宿舍,我读高二年级时在里面住。全班四十多名男同学挤在里面,水泥板千凹百凸,横梁上的钢筋有的裸露在外面,屋顶漏水,冬天滴水成冰。我真担心下雨时,楼顶积水太多太重压垮屋顶,那样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我们高中毕业几年后,学校也搬迁到大湾街口新建的校园。学校搬迁的一个原因据说是下球场底下农民从山脚采煤,采空了山,学校校址有下沉的危险。我常想,老四中的校舍,陇家精美的庄园怕都荡然无存了吧?1990年镇雄县人民公园建成,我惊讶地发现,陇参府家的大槽门怎么跑到县城的公园里面来了呢?想来是政府对这个文物古迹刻意加以保护吧。后来我在市政协工作,有一位同事叫罗群的,她的家就在老四中附近,她告诉我老四中的校园还没完全毁坏,被一所小学使用,它现在已经成了昭通市文物保护单位。我甚感欣慰。
而今看到这张照片,两个花坛还在,精致的石壁还在,最令人感到欣慰的是正殿和后面部分围墙还在,足可让人怀旧了。看到后围墙外面那棵大树一片葱茏,充满生机,房顶上和房前红旗迎风招展,有人在里面居住、守护,老四中就不至于完全变成废墟,依稀让人想起过去的岁月,留住乡愁。
写于2020年2月